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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安澄江海菜花。吴双 摄
澄江在广西都安。澄江的水是活的,澄江的花亦是活的。一条会开花的河,原是水性杨花得水之滋养,便透着别样的灵秀与精神。
“水性杨花”,因成语的贬义色彩常遭误解。这名字初听似带几分轻薄,实则此花生得极有骨气——根不沾泥,偏要在碧波中稳稳立脚;茎不依岸,偏要在流水中挺直腰杆。我与它初见时,恰是深秋,天高水蓝,那花浮于水面,白得晃眼。花瓣薄如蝉翼,几近透明,边缘微微蜷曲,宛若含羞处子的唇瓣;花心一点鹅黄,恰似谁以笔尖蘸了颜料,轻轻点染而成。
河水清极了。清得能数清水底卵石的纹路,能辨明水草的每一片细叶,清得仿佛不是流动的水,而是一整块澄澈的琉璃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水性杨花便浮在这琉璃之上,花影投映在水底石上,竟比水上的真花还要分明几分。偶有清风拂过,花与影一同轻摇,恍惚间竟难分虚实,不知是花随影动,还是影逐花流。
都安人爱这河,更爱这花。清晨,有妇人携篮来浣衣,棒槌轻扬,水声叮当,惊起几只白鹭掠水而飞;午后,有童子赤足戏水,笑声清脆,荡开层层涟漪,与花影交织;傍晚,有老者临岸垂钓,烟袋里的青烟袅袅升起,与暮色相融,静得能听见鱼漂轻动的声响。水性杨花静静凝望着这一切,不声不响地开得自在;都安人也从不去扰它,任其自开自落,人与花就这样相安无事,相守了许多年。
花开花落本是寻常,可这水性杨花偏不寻常。它开时极盛,白茫茫铺满河面,宛若春雪落于碧水;落时亦极壮烈,整朵整朵沉向水底,绝不零落成泥。那日,我与同事乘竹筏漫游澄江,恰逢一场花落。天色阴沉,水色暗绿,忽然一阵秋风掠过,满河繁花便齐刷刷往下沉。花沉得极缓,似与碧水作最后的缠绵,纵使没入水底,花瓣依旧洁白如初,只是再不复浮起。水底的游鱼游来,好奇地碰了碰,又悄然游开,仿佛不忍惊扰这份宁静。
都安人说,这花是有灵性的——水清则花盛,水浊则花萎。前些年,上游建起工厂,废水直排入河,澄江浊了数日。那水性杨花便一日少过一日,最后竟杳无踪迹。都安人急了,老老少少齐往工厂去,堵住了排水口。工厂老板起初不肯让步,后来见众怒难犯,只得加装净水设备。水复清了,花复开了,都安人便常说:“这花是河的魂,河是都安的魂。”
我曾问一位都安老人,为何这般珍爱这花。老人蹲在河边,烟袋锅子磕在石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“你看这花,”他指了指河面,“根不沾土,茎不依岸,全凭着一汪清水活着。水清,它就开得旺;水浊,它就活不成。我们都安人,不也像这花一样?”我默然颔首。老人又望向奔流的河水:“这水从山里来,流过都安,再淌向山外。水性杨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,可这河,终究还是这条澄江。”
深秋将尽,我与同事漫游澄江,虽看不到夏季的繁花,但稀疏的水性杨花,却依旧洁白如雪。一个孩童蹲在岸边,伸手去够一朵离岸最近的花,指尖刚触到花瓣,却又轻轻松开,任那花随波漂远。我问他为何不摘,他仰起脸,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:“摘了,花就死了。让它开着,明年还会再来。”
澄江在都安。澄江的水是活的,澄江的花是活的。活着的,还有都安人敬畏自然、守护家园的赤诚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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